# 水色 ～日和之章～ ## 片段 雨停了。 水珠还挂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摇晃的碎片。我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望着港口方向那条灰蓝的海平线。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一丝从厨房飘来的味噌汤的咸香——那是祖母还在时，每个雨后的早晨都会煮的味道。 十二年了。 我从东京回到这座临海小镇，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每年夏天都会来，住在祖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推开那扇总是卡住的木窗，让带着盐味的海风灌进来。镇子还是老样子——沿着坡道排列的矮屋，神社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港口停着几艘褪色的渔船。只是人变了。杂货店的老板娘不在了，邮局的老伯伯换了新人，连小学门口那棵大银杏树，也在三年前的台风里倒了。 我不愿承认，但我回来，是为了确认某些东西还在。 就像那条通往海边的窄巷，巷口墙上的涂鸦——我和彻也十四岁那年用喷漆罐喷上的“水色 ～日和之章～”几个字，居然还在。颜色褪得厉害，像被水洗过千万遍的旧照片，但轮廓清晰可辨。我伸手摸上去，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指尖底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夏天的温度。 那年暑假，我和彻也，还有惠美，三个人整天泡在一起。白天去海边游泳，傍晚坐在堤坝上吃冰棍，夜里偷偷翻进学校操场看星星。惠美说，我们三个人是“水色小分队”——因为大海是水色的，晴朗的天空是水色的，就连她最爱的汽水糖，也是水色的。 “为什么叫‘日和之章’？”我那时问她。 她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因为啊，日和就是好天气。我希望我们的夏天，永远都是好天气。”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在说天气。 彻也在二十岁那年去了东京，再也没有回来。惠美留在了镇上，嫁给了一个渔夫，生了两个孩子。只有我，每年夏天像候鸟一样飞回来，在这条巷子里站一会儿，看着墙上的字，然后转身离开。 可今年不一样。 昨天傍晚，我在海边遇见了惠美。她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肩上搭着毛巾，正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日落。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衬着天边那一片水色的霞光，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四岁。 “好久不见。”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是啊。”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距离。 我们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泡沫在沙滩上转瞬即逝。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她的孩子。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夏天。” “我也是。” “《水色 ～日和之章～》。”她念出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时候可真傻啊，觉得什么都不会变。”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知道她在说什么。那个夏天，我在巷子里偷偷吻过她。彻也假装没看见，但我知道他都看见了。后来他也吻过她，不是在巷子里，是在学校的楼顶，在满天繁星下面。 我们都是喜欢她的。她也喜欢我们。只是有些事，注定不能三个人一起完成。 “明天有庙会。”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带着孩子一起去吧。” “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眼睛映着最后一丝天光：“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每年都回来，到底在找什么？” 我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镇子深处那条小巷的方向。 “找那面墙。”我轻声说，“还有墙上的字。” 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比十六岁时还要好看。 “它们还在。”她说，“就像那年夏天一样。” 是的，它们还在。水色的字迹，日和的名字，三个少年用喷漆罐刻下的青春。时间洗不掉，海风吹不散，永远留在那面墙上，也留在我们心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明天庙会，我会去，带着那些年的好天气，还有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水色，是天空的颜色，也是海水的颜色。 日和，是有你的每一天。 《水色 ～日和之章～》，那是我们共同写下的，再也无法重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