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我《高级援交女》。 这个名字像一件定制的晚礼服,穿在身上的那一刻,就再也脱不下来了。但它终究不是皮肤,每到夜深人静,勒得我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衣服底下,还藏着一个快被遗忘的人。 今晚照例是望京那个顶层公寓,落地窗外灯火通明,北京城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我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摆件,熟悉了那面可以调节透明度的玻璃墙,甚至熟悉了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雪松木香薰味。他叫老周,是个搞地产的,不油腻,也不粗鲁,每次来之前都会提前发个红包,附上一句“晚上好,等你”。礼数周全得像一场商务宴请。 我穿上他准备好的香奈儿套装,对着镜子涂上口红。镜子里的女孩很冷,嘴唇是一个精致到刻薄的弧度。妆容完美,笑容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确认,这张脸只是一件商品,用来对应他付出的那五位数。 推门出去的时候,我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故意放慢了动作。我深知,慢,就是一种权力。我得让他等,等他焦虑,等他迫不及待,等他在那盏落地灯下把姿态放到最低。只有在那几分钟里,我才是这场交易的掌控者,不是被物化的那个。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五分钟的从容换来的,是之后长达几个小时的自我厌恶。 我们坐在那张意大利进口的沙发上,老周给我倒了杯罗曼尼康帝。他讲他的中年危机,讲他那个只会在画室发脾气的女儿,讲他妻子最近又去了瑞士。我听着,适时地点头,偶尔侧过脸去,给他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一个情绪垃圾桶,想要一个不会在饭局上催他回家、不会抱怨他应酬到深夜的女人。这些东西,他妻子给不了,或者说,不屑于给。 “你真的很特别。”他每次都要重复这句话,深情款款,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特别?我心里冷笑。我的“特别”是明码标价的,是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一次次踩碎自尊的付出里炼出来的。这份特立独行,不过是我最昂贵的包装纸。 夜深了,我借口去洗手间。关上门,我把脸埋进掌心,那块香皂是爱马仕的,玫瑰味,闻得我反胃。老周在外面给我转了账,数字跳进手机屏幕,刺眼又冰冷。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下周五,老地方,他问我的“档期”。 我正想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隔着屏幕我都能闻到他那股地下室出租屋特有的霉味,和那台用了六年的破旧单反镜头的金属味。他拍的照片,一张就是三十多块钱。他问我:“晚上拍的那组片子,光影不太对,明天能补拍吗?就一组,不耽误你太久。” 陈默不知道我晚上在干什么。他只知道我是个兼职模特,漂亮、清冷、出片率高,但是晚上永远没空,永远在“陪客户”吃饭。 他老说:“你眼睛里有一种故事感,特别沉的悲伤,特别上镜。” 他说的没错。我眼底那层卸不掉的东西,装过成千上万张钞票的影子。他一个穷学生,靠拍证件照和婚礼跟拍勉强糊口,如果知道这些“故事感”是从哪里来的,他可能连按快门的勇气都没有。 我擦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刚才用肉体换了一笔钱,现在她要切换回那个想被爱的、干净的、甚至有点卑微的姑娘,去回复一个穷书生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删掉了老周的银行转账截图,打开陈默的对话框,轻轻打了几个字: “好。拍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包。老周问我这就走?我笑着说,明天还有早课,学法语。他笑了,觉得我真讲究,真有品位。 他不知道,法国文学研究生文凭是我最后的底牌。如果没有这张底牌,我连在这个圈子里头抬起来的资格都没有。那门法语,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用来交换过任何东西的本领了。 走出公寓大楼,夜风一吹,我才觉得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像干裂的油彩,一块一块地碎了下来。北京的星空灰蒙蒙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照片。今天下午,在798那片废墟墙前,他抓拍了一张我的侧脸。照片里,夕阳把我的轮廓镀得极暖,眉眼柔和得像初恋。 他在下面备注了一句:“你看,这张你多好,干干净净的,像个会笑的人。” 我捧着手机,在人行道上蹲了下去。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把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冲得模糊不清。那个会笑的人是谁?我现在还配得上她吗? 这串钥匙我叫它——不可触碰的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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