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雪落无声。 珈蓝寺最高的那 座浮屠塔顶,琉 璃瓦上积了三寸厚的雪,月色一 照,便泛起一层幽冷的银 光。沈鸢就蜷在这片银光里 ,像一只无声落定的倦 鸟。 她等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她将那 卷泛黄的旧绢反复摩挲 了无数遍,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 小字早已烂熟于心—— 那是她全部的筹码, 也是最后一张底牌。佛子 居善,有通天彻地之能, 却从不入红尘之局。想请他出手破 局,寻常法子根本行不 通。 除非,抓住他最隐秘的 软肋。 沈鸢闭上眼,风从塔顶掠 过檐铃,铃音细碎而清 越。远处正殿里的诵经声渐歇 ,她知道,那个时辰快 到了。 月色忽然暗了一瞬。 不 是云遮月,是有 人自虚空中踏出一 步,恰好截断了那片落在她脸上 的月光。沈鸢瞳孔骤缩—— 她甚至没有捕捉 到来人的轨迹,只来得及看 见一阵衣袂翻卷的残影。等她回 过神,那件月白色的僧袍已经近 在咫尺,檀香冷冽,裹 挟着夜风的寒凉,扑面而来。 她仰头。 佛子 居善就站在她面前,眉眼 极淡,像一卷被岁月洗过 无数遍的古画,所有的 浓墨重彩都被抹去,只余下最本真 的轮廓。他生得过分好看,可那 种好看是不沾凡俗的 ,是庙堂里金身佛像的 面容被剥去了慈 悲,只剩下一片冷彻骨髓的漠然 。 他垂眸看她,目光没有温度 。 “施主,”他的声音也冷 ,像冰珠子落进玉盘里 ,清冽却不带半分情绪 ,“在贫僧的禅房 梁上藏了七日,不累么?” 沈 鸢心口猛地一跳 。 他竟然从一开 始就知道。 可她已经没有 退路了。 “佛子明鉴,”她稳 住声线,缓缓站起身来,从袖 中摸出那卷旧绢,在月 色下展开,绢上 墨迹斑驳,却依稀可辨 是一幅图,“小女子辗转千 里,只为求佛子一顾。” 居善的目光落在绢上 ,只一眼,那双向来古井无波 的眼眸终于起了一 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绢上所绘, 是一道封印的破译 之法。 而那道封印,普天 之下只有一个地方才有—— 他脖颈之后,那枚从不示人 的朱砂印记。 “这世上 ,知道此物存在的人,不超过三 个。”居善的声音依然 平静,但沈鸢能感觉到,有什么东 西正在那层平静之下缓缓熔岩一般 涌动,“说吧,你 想要什么。” 沈鸢深吸一口 气,抬眼直直看向他 。 “我要佛子 入局,破了江陵那一局棋 。” 她口中的“棋 ”,江陵城中的人心知肚明, 却无人敢宣之于 口。那局里困着数 万条性命,困着整个 王朝的命脉,更困着她满门被屠后 仅剩的最后一个亲人 。朝堂之上的人不 敢动,江湖之中 的人动不了,唯有眼 前这个人,这个超脱三界外 、不在五行中的佛 子,才有可能拨开那天罗 地网。 居善没有说 话。 沉默在雪夜里蔓延开来, 像一道无形的网,将两个人密 密匝匝地裹在其中。檐角的 冰凌被风摇落,碎在瓦 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沈鸢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 却忽然伸出手,指 尖落在她冰凉的 脸颊上,轻轻一挑。 她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了冰 冷的琉璃鸱吻。 居善却顺 势逼近,僧袍垂落, 拂过她紧握成拳的手背 。他明明身量清瘦,可那 道阴影压下来的时候,却 如山岳倾覆,带着不容抗拒的 压迫感。 “可以,”他说 ,声音低沉下去,像暗夜里滚过 的一声闷雷,“但贫 僧一向公平。”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 紧张而微微发颤的 唇上,薄唇缓缓勾起 一个弧度——那弧度极浅,却被月 色清清楚楚地映 了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 的意味,像狼看见了猎物,又像佛 拈花一笑。 “沈 姑娘拿什么来换?” 沈鸢怔 住。她准备了许多东西,金银财 帛、武功秘籍、朝中秘辛,可这 些东西似乎都不 足以打动眼前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 现自己一个字也 说不出来。 居善俯下身 来,温热的鼻息擦过她的 耳廓,声音压低到只有 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界限, 每一个字都裹着若有似无的诱惑 ,像寺中那丝丝缕缕的香火,不知 不觉就缠上了人的 魂魄。 “贫僧不稀罕那些身外 之物。” 他的指尖从 她脸颊滑落,沿着 下颌线缓缓而下,最终停在 颈侧那跳动的脉搏上。那里暖意蒸 腾,是他亘古静寂的禅意中 从未触碰过的活色生香。 “要 换,就拿你自己来换。” 沈鸢的呼吸猛地顿住。 漫天大雪 中,月华如练,佛子的僧袍 与她的长发纠缠在一处。那一瞬间 她忽然分不清,到 底是她设局入了珈蓝寺,还是从 一开始,这尊困在 清规戒律中不知多少年 的佛,就等着她 来入他的榻。 “沈姑 娘,”居善的眼尾微微 漫开一抹极淡的红,像宣 纸上不经意坠落的一滴朱砂, 又像他脖颈后那道封印终于开 始松动,“你踏进珈蓝寺 那一天,就已经是 贫僧的劫了。” 他微微倾身,冰凉的唇几乎 贴上她的唇角,却停留在 一个若即若离的距 离上,像这世间最后一道 慈悲的迟疑。 “所以——” “别后悔。” 雪,落 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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